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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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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章

一只烤玉米棒子,吃得衣身狼狽不已。

玉米是去年的存貨。經過一個冬天的存儲,玉米略略失去了水分,有些幹癟,卻正適合烤制。被戳在木簽子上的老玉米棒子,經過炭火的熱烈烘烤,又撒以鹽花、辣椒粉、孜然粉等諸味香料,一時間,濃香撲鼻,招惹著過往行人不住地抽鼻子。

烤玉米棒子很燙,衣身吃得齜牙咧嘴。可是,又很香,她寧願被燙得直吐氣也不肯松口。明火烘烤,難免粘上炭灰。這灰又沾到衣身手上,便十指如炭。一縷頭發垂下,影響到她大快朵頤。她隨手一撥,面頰上便多了幾道直達耳際的“貓須”。

有人看到了這一幕,不由暗笑。菲菲登時怒目相對。只可惜,它的小眼神委實沒啥殺傷力,倒惹來一幹無謂的指指點點——“咦,戴小花帽穿小花裙的鳥兒?”“像是夜貓子?”“瞎說!哪有這麽漂亮可愛的夜貓子?”

冰縫中,蘇長生依舊在艱難攀爬。

他頭發散亂,一縷碎發噙在嘴角,卻無暇撥開。月白色的道袍裂開了好幾處,斑斑血跡顯得格外刺眼。

二十天了。

不眠不休、不吃不喝的二十天。

他困在這上難及天、下不見底的冰縫裏,每爬上一步都要付出極大心力。縱然修為高深,可身處如此險境,也會體力不支,自然難免走神、受傷。

食攤小桌旁。

衣身一手捧著油汪汪的碟子,一邊抻長了脖頸往人群裏看,中間還不忘將碟子裏的煎粉往嘴裏撥拉幾塊。

煎粉是將涼粉塊入油鍋快速煎炒而成。外殼略帶酥脆,內裏卻軟糯香滑,蘸著辛香撲鼻的蒜汁,簡直停不下口。而此時,再佐以幾丈外那場熱鬧至極的吵架,真可謂賞心悅目啊!

被圍了個外三層裏三層的兩人——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彼此指著對方。不知起因為何,卻吵得不亦樂乎。

衣身坐的地方是臺階上,可以越過重重人頭居高臨下地觀望這場嘴戰。她看得目不轉睛,還不忘與菲菲交頭接耳地小聲點評。

“你看看人家,多會吵架!”

“咕咕!咕咕咕!”——是誒!氣勢好足!

“用詞大膽,比喻形象,聯想豐富——嘖嘖!由此可窺見東土文化的深厚底蘊!”

“咕咕咕咕?”——為什麽這麽說?

“西陸人吵架,用詞太單調,只會說‘你是壞蛋’‘你吃大便’‘殺了你’之類粗魯又淺白的話。你再聽聽人家東土人怎麽吵架?上溯祖宗八代,下至後世子孫,男女老幼,悉數囊括。甚至連下輩子投胎都能罵出花樣來!或直言快語,或拐彎抹角,措辭精準形象,令人浮想聯翩。哎呦餵,真可謂洋洋大觀,充分體現了令人嘆為觀止的暴力美學!”

“咕咕咕!咕咕咕!”——哇塞!居然這麽高深!

“所以呢,菲菲,你得學著點!以後你同其它貓頭鷹吵架,就照這個路子來!保準兒吵遍哈克裏特無敵手!說不定,能成為魔法界吵架功力第一的貓頭鷹呢!”

“咕?咕咕?咕咕咕咕!”——真得?真得?哎呀呀,那我得好好學!

菲菲激動地站在衣身頭頂,腳尖高高踮起,毛茸茸的小臉上滿是濃濃的求知欲。

意猶未盡,衣身招呼著店家再上一碟煎粉。

冰縫中,蘇長生氣喘籲籲,每攀爬一步都感受到丹田的刺痛。

他的臉上,血跡斑斑。虎口處冒出的血已然染紅了匕首,順著手臂,浸透了半截衣袖。腳下的靴子開裂了,露出襪頭。原本雪白的襪頭,而今已是烏黑一片,分不清哪裏是幹涸的血跡,哪裏是蹭上的汙濁。

他擡頭仰望。一線天依然那麽遙不可及。可是,他已經攀爬了整整一個月。一時間,他竟生出了荒謬的恍惚感——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個噩夢。只要一夢醒來,眼前這一切——無休止的攀爬、陰冷徹骨的寒意、巨大的異獸,都會蕩然無存。

蘇長生深吸一口氣,忍住劇痛,翻身躍上一處突出的“平臺”。

“平臺”,是異獸的飛翼一角。盤腿坐在“平臺”上,蘇長生一手捂著冰涼的丹田,一手緊握匕首,打量著四周的同時,緩緩調整內息。

露出冰壁的飛翼有一尺多,凍得堅如鐵石。它似乎僅僅是一片鱗甲的邊緣處,曲線圓滑順暢。順著鱗片往冰壁方向看,蘇長生的視線對上了一只眼珠。那眼珠被封在冰壁後,卻並不深,故而,他不用費神,就可以看出那顆比西瓜還大的眼珠上遍布蛛網般的五彩細紋。

蘇長生猜想——眼珠是原本長在這無名異獸的飛翼上?抑或一場搏殺後落在此處的殘骸?

一路上,他已經看慣了這些奇形怪狀甚至殘缺不全的異獸,而今,他已麻木了。

丹田處的刺痛一陣接一陣地湧來,幹擾得他難以聚神。他撇了撇嘴,細細的血絲自幹裂的傷口處緩緩滲出。他不免走神——倘若,倘若爬不出去,我是不是就會死在這裏?無數歲月後,當再有人來到這裏時,他們眼中的我——我的屍骸,會是怎樣?

衣身在燒殼子和油旋餅之間猶豫不決。她哪個都舍不得,可怎奈兜裏的錢只夠買一樣,咋整?

燒殼子外表金黃,上面撒著碧綠的香豆子粉,一圈圈盤著的面層中夾著鮮紅的辣椒粉,一看就好吃又抗餓。而油旋餅濃香四溢,油潤光亮,只是看著就能勾得人垂涎欲滴。

衣身痛苦地在心裏哀嚎——美食當前,她從來都是提不起放不下!罪過啊罪過!

菲菲目露同情之色,心底卻偷笑不已——活該!誰讓你花起錢來沒個節制!見啥都想吃!碎花布包袱裏都塞得滿滿當當,你還沒夠!

好在,天無絕人之路,衣身終於想到妙計一條!

拿著出售奶酥南瓜湯方子的錢,衣身第一時間沖到點心鋪子前,小手一揮,豪氣十足道:“每樣都給我來五斤!”

燒殼子、油旋餅、棗泥鍋盔、芝麻酥餅、糖心牛舌餅、綠豆糕、姜絲糖。。。。。。衣身如秋風掃落葉般,將點心鋪子好一陣“搜刮”,終於心滿意足地將才到手的錢花得只剩二十個大子兒。

將最後一顆油爆酥豆塞進嘴裏,她拍拍手上的殘渣,將空蕩蕩的荷包塞進兜裏。站在高高的樹頂上,她躊躇滿志地雙手叉腰,挺著小肚子眺望遠方。

身後,是白龍川大沙漠西北端的重鎮寧遠城。腳下,是一馬平川的格桑平原。平原的盡頭,則是神奇的博格列桑大雪山。

一道燦爛的陽光從雲縫間落下,將大雪山的頂端映得金光燦燦。迷蒙的雲氣如玉帶般環繞在山巔之下,令人難以一窺大雪山的真容。

“博格列桑,我來啦!”

衣身翻身躍上飛天掃帚,快活地打個呼哨,一飛沖天。身後,菲菲氣急敗壞地緊追不舍——停下來!你給我停下來!我還沒鉆進帽兜兒吶!

博格列桑,古雄語,意味“神宮”。

古雄國,是東土大陸西北部的一個小國。國土不大,歷史卻頗為悠久。據現存史料所載,古雄國建國於一萬五千年前,國主世襲,號稱“神子”。國民強悍好武,曾一度占領過東土大陸西北部近三分之一的面積,國境線直抵塔博齊齊大雪山腳下。

彼時的古雄國,曾創造出燦爛絢麗的古雄文化。只可惜,這段輝煌的歷史非常短暫,只維持了短短一百四十年。當白龍川主不敵巫人族的巨人而一頭撞倒了塔博齊齊大雪山,古雄國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。之後,這個曾經叱咤一時的國家,國土不斷萎縮,國力日漸衰弱。

千年前,東土大陸發生巨變,之後,便實現了大陸的大統一。古雄國國窮民弱,便順勢響應統一號召,成為頭一批服從統一號令的國家。

而今,人們談及古雄國,能聯想到的,除了其豐富華麗的宗教文化,便是博格列桑大雪山了。

在古雄國的傳說中,博格列桑大雪山是神居之處。神在高聳入雲的山頂俯瞰人間,以風雨雷電護佑或懲罰人類。故而,古雄國人極為崇拜博格列桑大雪山,每年都要敬奉供品,卻不敢入山半步,深恐褻瀆了神明。即便在國力最虛弱的時候,他們也只敢群聚在山腳下的裂谷中茍延殘喘。

當然,東土大陸統一後,人們對博格列桑大雪山的態度,遠沒有古雄國人那麽慎重。他們依然會敬供神明,然後——然後入山了。

博格列桑雪蓮,是極其珍稀難得的藥材。而山中雪獸的皮毛,亦千金難求。所謂“人為財死鳥為食亡”,入山路上白骨累累,也攔不住前往博格列桑大雪山求財的腳步。

很不幸,衣身就是其中之一。

她所求的,正是博格列桑雪蓮。

在《神奇物種大全》一書中,對博格列桑雪蓮的描述如下——“色白近乎透明,蕊如冰絲,無枝無葉,匐地而長,非絕崖之處不生。”之下,還有一段小號文字的註解——“根部有足,可隨風遷徙。風和日麗時,會攀援至冰川極頂。狂風暴雪時,則躲匿至巖石山縫間。與馬裏馬塔太陽鳥的冠血配置而成的魔法藥水,具有極佳的斷骨續接效果。”

在囊括了幾乎整個西陸神奇物種的這套書裏,對於東土大陸的神奇物種的記載,不過十條。倒不是說這套書的編纂者眼高於頂,看不起東土大陸的物種,而是因為兩塊大陸委實太過遙遠,交流溝通難度重重!

後來,在普魯迪校長的強烈建議下,編纂者在《神奇物種大全》的跋文裏謙虛地寫道:“鑒於世界廣袤,物種無數,本書作者將不遺餘力地收集更多有關神奇物種的知識,以不斷充實本書內容。希望在不久的將來,我們將為您奉獻續冊。在此,向偉大而淵博的普魯迪校長先生致謝!”

知道在西陸魔法界,一片博格列桑雪蓮的花瓣值多少錢嗎?

說出來,嚇死你!

更勿論以博格列桑雪蓮配置的魔法藥水了!那可不是論瓶買!是論滴啊!

衣身激動萬分地駕著飛天掃帚,向著遠方那金光燦燦的雪山之巔直沖而去。在她眼中,那一道道耀眼的金光,就是潑天的富貴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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